今敏 經典大作《 藍色恐懼 ( Perfect Blue )》 解析 (有雷 ) 

今敏 經典大作《 藍色恐懼 ( Perfect Blue )》 解析 (有雷 ) 

日本動畫大師 今敏 一鳴驚人首部長篇作《 藍色恐懼 ( パーフェクトブルー、 Perfect Blue )》數位修復版終於在台上映。延續「回憶三部曲」中《她的回憶》所使用的虛實交錯手法,在今敏的首部長篇作品中有了更詳盡且縝密的呈現。雖然《藍色恐懼》是基於小說作家竹內義和創作的同名小說改編,然而今敏在決定翻拍這部作品之初,構思了許多點子,再請編劇將之寫成腳本,以讓劇情更加有深度和複雜性,因此這部作品可說是充滿了今敏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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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敏的運鏡手法很厲害的一點,是將不同時序的畫面混剪,在短短幾分鐘內簡單明瞭地交代非常多訊息。像是未麻在偶像團體「CHAM」的最後一次演出與演出結束後回家的未麻交叉呈現,不僅交代了劇情,也藉此對比舞台上和私底下的模樣;尤其是後半段未麻被逼到精神崩潰的樣子同樣使用現實、腦中的幻覺、以及劇中劇來交錯呈現,大幅提高劇情張力和緊湊度,完全抓住觀眾的注意力直到最最後一秒。

片中私生飯內田和經紀人留美心中所建構的未麻,與離開偶像團體轉身作為演員的真實未麻形象的抵觸,是產生「假想未麻」的重要關鍵之一;而未麻自己心中對自己的想像與現實的力不從心也讓他心中出現了「假想未麻」。

(註:今敏曾提過,當初會有「假想未麻」靈感出現,是因為聽了平沢進的專輯《SIMCITY》,「這張專輯就像是一座沒有經過任何進化過程就突然打造出來具有高度現代感的城市。受到這張專輯的影響,讓我萌生了這樣的靈感。」平沢進在當年網路還不發達的年代,就開始將演唱會和網路結合呈現的人,音樂充滿了實驗性,而後也與今敏有諸多合作。)

私生飯內田心中純真美好的偶像未麻

私生飯內田,在本片中的角色無疑有著相當重要的地位。雖然自己有所缺陷,但因為有偶像的存在,讓自己的生活有了重心,可以繼續為此存活下去。內田將自己的一切都放在未麻身上了,包括生活和工作,一切的一切,因此偶像的未麻要轉去當演員、不再唱歌,甚至從一個「冰清玉潔」的形象轉為一個拍攝各種大尺度的演員,對他無疑是很大的打擊。

從最開始內田當工作人員時卻又收出手掌來用視覺錯位將舞台上閃閃發光的未麻捧在手心、未麻在偶像團體「CHAM」的最後一場演出被人搗亂時出手相救…都可知道,他所愛的、想要守護的,都是那身為偶像的未麻。看到未麻在連續劇中被迫出演被強暴的場面、拍攝裸露寫真集,讓他開始覺得自己心中的完美偶像已經逐漸被破壞;再加上「未麻的房間」中的未麻是如此的痛苦,拼命向人求救,讓他理所當然地認爲那才是真正的未麻,自己得要拯救未麻才行,甚至到最後覺得眼前的未麻根本是假的。

值得一提的,這部片真實地呈現出1990年代後半的偶像文化模樣。當時「偶像宅(オタク)」這樣的說法還不盛行,大部分仍是以「mania(狂熱者)」來稱呼迷偶像的粉絲;粉絲們在台下沒有打call、厄介,反而更多的是拍照、錄影、甚至轉售這些資源的人。以前的偶像團體也不像現在常常以代表色來區分,對照起現在的偶像生態,覺得十分地有趣。

經紀人留美心中的偶像未麻

曾經是偶像卻無法成功的經紀人留美,將對自己的希望全都放在了未麻的身上,這也是為何他會如此極力保護未麻的偶像形象,在看到強暴戲的拍攝時更激動地哭著離席。其實在他未告知未麻本人就架設「未麻的房間」網站一點來看,可以發現他早就已經將自我變身為網路中虛擬的未麻,藉此彌補心中對於自己無法成為完美偶像的遺憾。

電影後半段,留美甚至已經幾乎完全沈浸在自己的幻想中,認為真正的未麻是冒牌貨,正在破壞美好的「自己」,讓他決定動手採取行動排除他心中的「冒牌貨未麻」。

「你,是誰?(あなた、誰なの?)」

「你,是誰?(あなた、誰なの?)」未麻不斷反覆練習著這句台詞的模樣至今仍然印象深刻,就連那越加飄渺的眼神更是看得人心發寒。這不僅只是在探詢那莫名「比自己還了解自己」、自己卻看不到的兇手到底是誰,也是未麻的自我疑問。

《 藍色恐懼 》透過一層又一層的手法來探討對於一個人「角色」形成的認知,作為演員的霧越未麻、作為偶像的霧越未麻、粉絲眼中的霧越未麻、經紀人眼裡的霧越未麻、父母心中的霧越未麻……一個人充滿了多元的面向,在不同場合、不同人面前所展現的也不盡相同,而觀看的人們也會對你所呈現出來的身份產生行為期望,這些期望的中心點就建構出自我;然而當期望互相牴觸或是失去原有的平衡時,不禁就會讓人產生疑問,對著鏡子困惑道:「你,是誰?」

未麻演出的連續劇《Double bind》,片名中文是「雙重束縛」,指的是一個人接收到的訊息是對立的,但無論回答什麼都是不對的,這會讓這個人無所適從,甚至變成精神分裂。「我已經決定要當演員了,不可以給大家添麻煩」、「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我原本其實是想要當偶像的啊」、……來自各方的對立期待逐漸讓未麻搞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對自我認同感到迷失,看著CHAM剩下的兩人已經大步向前邁進的同時也感受到自己完全沒有退路,深陷無可進退的泥沼中,同時戲中戲的角色與現實生活中的共鳴更是加深了未麻的混亂,讓未麻眼前產生了「假想未麻」。

看到這裡不禁很佩服一些為戲將自己的私生活也活成戲中人物的演員,這類演員做到這地步的演技當然沒話說,然而到底如何與實際的自己切割、如何保有真正的自己,實在讓人難以想像。雖然諷刺,但錯亂到已經要崩潰的未麻,卻也因此讓人大力稱讚其演技,甚至拿到下一部電影的女主角。

虛擬與真實的房間

片中以「房間」作為私人領域的象徵,並藉由房間中各元素的呈現,來暗示劇情的發展以及未麻的精神狀態,例如魚缸中的魚、窗外的景色、牆上的海報等等。今敏在部落格中曾提到,為了未麻的房間佈置,他參考了非常多的資料,甚至連到底要不要在浴室晾洗好的內衣這些細節都一在思考,最後呈現出的就是被許多粉絲禮物、女孩子的小物、生活雜物填滿的空間。無論是房間陳設或是窗外景色,都特別意識到做出「好像真實世界中真有這樣一個地方,但卻也說不上來實際到底存在於哪裡」,讓觀眾更容易透過熟悉的場景進入這又虛又實的劇情中。

而經紀人留美所做的網頁,也故意使用「未麻的房間」當作標題,這正是至今許多藝人也會使用的命名方式,暗指「在這裡可以看到藝人私生活的面貌」。不少藝人會開設部落格與粉絲們連絡情感,透過私生活的展現,藉此讓粉絲們感到親近ー在部落格中所呈現的,不是戲劇中的模樣、不是舞台上的模樣,而是真實的自己。然而當這虛擬的房間,明明不是自己所建的,卻又跟自己實際的生活如此相符時,不禁讓未麻本人從害怕變成已經搞不清楚虛實,甚至懷疑其實根本是自己所為卻沒有印象,產生了幻覺。

這部片推出的1997年,是Windows 95才剛出現的年代,世人們開始對於虛擬的網路空間有各種討論。今敏曾在個人部落格中提到,由於手繪怎麼樣都無法真實呈現出「電腦畫面」的質感,因此片中電腦畫面的部分,是實際用電腦做了這樣的頁面,再用拍攝的方式將滑鼠移動的軌跡等等的細節一一拍下、印出來後與手繪稿結合呈現。

說到今敏的個人部落格(http://konstone.s-kon.net/),是他本人實際也在電影推出的同時期開設的,取「今敏的語調(TONE)」和自己喜歡的化石的「石(STONE)」,合成「KON’STONE」作為網頁名稱,紀錄許多製作過程的雜談。迷編第一次找到這網站時,甚至一度懷疑這是粉絲搜集資料而成的,最後發現竟然是今敏本人自己寫的,不禁為這現實和電影情節互相呼應的巧妙感到興奮。

「我是本尊唷!」

電影最後,留美小姐陷入精神分裂中無法恢復,探病完的未麻開車要離開時,對著後照鏡説「我是本尊唷!」這幕十分令人玩味,也回過來呼應了片頭特攝戰隊短短幾分鐘的現場舞台演出。

特攝戰隊有一個很有趣的點,是即使外表穿的戰隊服都一樣,但裡面的人可能不一樣,而這差異是會透過整個人的氛圍呈現出來的,因此看完表演的小朋友才會說:「跟電視上不一樣。」仔細想想,今敏這招實在是一絕,從一開始其實就已經將本片概念拋了出來ー到底什麼才是「真的」?

文:迷迷音 / 照片:光年映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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