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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 1970 至 1980 年代席捲日本、並於數十年後風靡全球的「City Pop」,許多人的第一印象或許是海岸公路、椰子樹,或是山下達郎那明亮奔放的都市美聲。然而,在這股兼具享樂與時尚感的音樂浪潮中,有一個聲音始終保持著獨特的距離感與清澈氣質,那就是大貫妙子(Taeko Ohnuki)。
大貫妙子被普遍視為 City Pop 的重要奠基者之一 ,以冷靜觀察者的姿態,記錄下東京繁華背後的疏離與孤獨。此外,她也經常跨刀參與多部經典電影配樂及主題曲創作,包括 1997 年擔任電影《東京日和》音樂總監,並與坂本龍一共同打造原聲帶與主題曲〈ひまわり〉。
走在時代太前面的 City Pop 原點:Sugar Babe
大貫妙子的音樂傳奇,必須從 1970 年代初期的碰撞談起。在與山下達郎組成傳奇樂團 Sugar Babe 之前,大貫妙子曾在五反田一家名為「緑園」 的喫茶店打工、於樂器行被意外拉入民謠組合「三輪車」。然而,深受 Joni Mitchell 與 Carole King 影響的她,很快發現自己與當時流行的和製民謠格格不入。正如她在《otonano》專訪中坦言,當時的夥伴寫的歌與她的趣味完全不合,直到遇到編曲家矢野誠,對方直率地對她說「妳不適合這個樂團,妳可以自己寫歌」,才讓她果斷離開,隨後在洋樂氛圍濃厚的搖滾喫茶「Disk Chart」工作,並結識了山下達郎。
延伸閱讀:東京老牌爵士喫茶「いーぐる」(Eagle):見證 City Pop 誕生的傳奇聖地
1973 年,Sugar Babe 正式成立,並於 1975 年推出了專輯《SONGS》。如今普遍被視為 City Pop 的原點之一,也常被樂評譽為 City Pop 的「聖經」 ,但在當時的日本音樂界,它卻像是一個闖入錯誤時代的異類。
1970 年代初期的日本樂壇,仍以民謠與 New Music 為市場主流。Sugar Babe 將美式流行、Soul、Funk、Jazz、Bossa Nova 與複雜的和聲結構融入日語流行音樂,在當時顯得格外前衛,因此未能獲得廣泛的商業成功。1976 年,隨著成員各自展開新的音樂方向,樂團宣告解散。然而,《SONGS》日後卻被重新發現,成為 City Pop 發展史上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40年後的全球神盤:坂本龍一、細野晴臣與山下達郎都加入製作!
Sugar Babe 解散後,大貫妙子於 1976 年以《Grey Skies》個人出道,並在 1977 年推出了影響後世深遠的第二張個人專輯 《SUNSHOWER》。 《SUNSHOWER》這張專輯的幕後製作陣容,在今日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黃金組合。當時尚未組成 YMO(Yellow Magic Orchestra)的坂本龍一參與了大量鍵盤演奏與編曲工作 ,貝斯由細野晴臣負責彈奏,山下達郎亦參加了和聲。專輯將 Funk、Fusion 爵士與精緻的日式流行樂完美交融,開創了前所未有的聆聽體驗;尤其專輯中的核心代表作〈都会〉,空靈的嗓音唱出了都市繁華下的疏離與孤獨,成為經典之一。
大貫妙子與坂本龍一的合作不止於此。在 1982 年的經典專輯《Cliché》中,收錄了名曲〈色彩都市〉。在訪談中大貫妙子笑稱,當時她寫歌常因轉調過度而找不到路,便順手丟給坂本龍一說「幫我接回去」,對方總是爽快應允。更精彩的是,〈色彩都市〉與〈黒のクレール〉等部分曲目中的鼓聲,竟然是坂本龍一親自進錄音室敲擊的。當時兩人因為找不合適的鼓手,坂本龍一便興致勃勃地親自上陣,雖然過程中因為時間稍微拉長而讓大貫妙子與工程師在旁邊小聲議論「要不要先錄大鼓?」,但這種不拘一格的實驗精神,最終造就了作品中獨一無二的重拍氣質與前衛靈魂。
全球 City Pop 熱潮:演算法時代的逆襲奇蹟
儘管《SUNSHOWER》與《Cliché》 在藝術上獲得極高評價,但在 70 年代末的商業表現依然平平。直到進入 2010 年代,隨著網際網路與 YouTube 、Spotify 等串流平台的推波助瀾,這批沉睡了近四十年的作品突然在全球爆發。
無數歐美與亞洲的年輕聽眾透過演算法推薦,第一次聽到了〈都会〉與〈色彩都市〉 的旋律,並為這種融合了美式靈魂韻味與東方冷冽審美的聲音所震撼。日本媒體曾報導不少海外樂迷來日本尋找 City Pop 黑膠,日本各大唱片公司因此啟動了多輪黑膠復刻計畫,二手市場上的價格更是飆漲數十倍,成為全球 City Pop 熱潮的重要代表作品。
隨著時間推移,大貫妙子的音樂生命展現出極強的韌性。她在《Mikiki》訪談中談到,年輕時自己的表現力往往趕不及歌詞的深度,但到了現在,隨著年歲與舞台經驗的累積,她終於懂得如何「以誠實、如說話般自然的方式」去詮釋〈突然の贈りもの〉或〈新しいシャツ〉等作品。她不追逐短暫的流行,而是深信「歌曲是靠聽眾留下來的」。
直面孤獨的文學底蘊:「如果不了解孤獨,是無法創作作品的」
大貫妙子作品中那股清冷、高雅且始終與人群保持微妙距離的氣質,並非刻意塑造的商業包裝,而是源於她對「孤獨」最為透徹的理解與坦然接受。在早期作品〈街〉中,她便唱出了對都市喧囂的疏離與對孤獨感的凝視。在她看來,人本質上就是孤獨的,這一點無論時代如何演變都不曾改變。「即便是有著長年相伴的伴侶,也不可能一起進同一個棺材;就算有時間先後,大家死的時候終究是一個人。」大貫妙子坦言自己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生活,但只要還把音樂當成事業、只要還想創造出新的作品,目前的環境對她而言就是最合適的狀態。她笑著說:「就這樣保持下去挺好的,想和誰吃飯的時候再去見面就好!」
更重要的是,她將這份「孤獨」視為創作不可或缺的養分與核心動力。大貫妙子直言:「如果不了解孤獨,是無法創作作品的。」 無論是作家還是音樂家,即便作品的主題表面上與孤獨無關,或者大家為了逃避面對孤獨而聚在一起喧鬧歡笑,但在真正要動手創作的瞬間,創作者都必須獨自一人去直面那份艱難與孤獨。正是帶著這樣的信念與省思去雕琢每一句歌詞,大貫妙子的音樂才能跨越數十年的歲月,依然能深深打動無數在深夜裡獨自聆聽的靈魂,成為當代都市人最溫柔的共鳴與慰藉。
走訪非洲與南極交織出的自然大愛
另一方面,她也積極走訪海外,這些經驗都成為她創作的養分。1986 年,大貫妙子首次遠赴非洲,將這趟旅程寫成了隨筆集《神さまの目覚まし時計》(神樣的鬧鐘)。在非洲的\草原上,她親眼目睹了蔓延至地平線盡頭的角馬群,以及獅子捕獵的殘酷現場。這種直面野生自然與生命競爭的震撼,為她帶來了終生難忘的肌膚觸感與生命體驗,也讓她深刻領悟到「生存」這件事本身的壯烈與重量。這趟非洲之行成為一個重要契機。到了 1990 年代,隨著新潮社創辦環境與自然雜誌《Mother Nature’s》,大貫妙子受邀開闢連載,開始積極走訪加拉巴哥群島、南極等地球邊境。
在《Qetic》的訪談中,大貫妙子回憶起這段歲月時提到,當時她經常向好友坂本龍一分享自己在非洲與極地的所見所聞。這段深入大自然的歲月,不僅形塑了她對地球生命的敬畏,也反哺了她的音樂創作。她深信「我們已經到了必須更加珍惜這顆星球之美的時刻」,而這種對自然的關懷與生命肌理的感受,也讓她的音樂創作展現出遠超一般流行樂的廣度與生命力。
大貫妙子用半個世紀的堅持證明了,真正的藝術不會被一時的市場冷落所掩埋。她以那抹透明而清冷的歌聲,不僅刻畫了東京這座城市的靈魂,也成為連接全球樂迷跨越時空與語言的最美橋樑。
大貫妙子官方連結
官網:https://onukitaeko.jp/
X(TWITTER):https://x.com/OnukiTaeko
文:迷迷音
照片:北流
參考資料:
【Part1】大貫妙子が語るシュガー・ベイブ|otonano ウェブで読める大人の音楽誌
大貫妙子はなぜライブに向き合い続ける? 年齢とステージを重ねて迎えた境地を語る | Mikiki by TOWER RECORDS
大貫妙子 スペシャルインタビュー | Special | Billboard JAPAN
孤独を知らないと作品は作れない──大貫妙子が語るアンサンブルの構築論、そして坂本龍一との日々 | Qeti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