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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神祕與極致視聽美學著稱的日本樂團「ずっと真夜中でいいのに。」(永遠是深夜有多好。簡稱 ZUTOMAYO),全新巡迴主題 INTENSE II「坐・ZOMBIE CRAB LABO」終於在 6 月 18 日全數結束。回憶起 ZUTOMAYO 一個月前(2026 年 5 月 16 日、 17 日)在新北市工商展覽中心的兩天演出,舞台上不僅將科幻、頹廢與魔幻邪典的「ZUTOMAYO 世界觀」發揮到極致,主唱 ACAね 更透過精心設計的舞台意象與充滿哲思的 MC 獨白,為樂迷帶來一場關於「現代人生存戰略」的深刻實驗。以下迷編以個人觀點來解析巡迴中「殭屍(Zombie)」與「螃蟹(Crab)」背後的核心隱喻,探討在現代社會的驚濤駭浪中,人與人之間究竟該如何建立既能保護自我、又不流於封閉的靈魂防線。
螃蟹的生存戰略:「如果無法向前進,那就橫著走也沒關係」
演唱會甫開場,雨水傾注,在只剩下殭屍苟延殘喘的世界中,兩隻殭屍捧著藥水與骷顱頭登場。無法放棄理解人類文化的殭屍,在航海過程發現了魔導書的存在,可以在現世再次顯現已然滅絕的人類智慧。邀請請樂迷起身參與復活儀式,而後棺材浮起,揭開的是吉他與躺在其中的 ACAね。舞台上充斥著由油罐、光劍、電扇等家電改造的實驗性樂器,這種「將廢棄或日常之物重新賦予瘋狂生命力」的視覺,正呼應了 ACAね 提到的「螃蟹式生存哲學」。
在現代社會的框架中,每個人都被推著必須「前進」、「向上」,但在社會的巨大體制內,人們往往在不知不覺中被同化、被消耗。ACAね 在舞台上透過 AI 即時翻譯系統,向台下的一萬名「研究參與者」吐露了她對當代生存困境的觀察。她認為,處於時代的驚濤駭浪之中,人們往往在不知不覺中被同化、被消耗、被安逸地「烹煮著」,有時內心會想鋪上「殼」以封閉心門,然而無論何時,生命力總能改變些什麼。
「因此我們需要斬斷日常生活中受限選擇的勇氣。這並非破壞,而是一種『病態』的堅持。將這種「螃蟹式」 的選擇加入到生存戰略之中。謝謝你們今天來到這裡。讓我們一起思考今日的『不朽』或『腐敗』,與最強的儀式。停留不動已變得危險。而各位是這項研究的參與者,不畏懼永遠保持現狀。我們的感受有時會像深海之底一樣,心情沉入谷底。即便如此,也讓我們逞強地面對吧!」
說完後,ACAね送上〈蟹しゃぶふぁんく〉。這是一首她認為「如果無法向前進,那就橫著走也沒關係」的曲子。演唱時可以看到殭屍們把螃蟹加入大釜鍋之中煮著,然而即便螃蟹那弱小的鉗子因受傷而變得遲鈍,也不想屈服。
當我們像螃蟹一樣被置於名為社會的鍋中「安逸地烹煮」時,盲目地順從體制前進,最終只會迎來被煮熟的命運。ACAね 提出的「螃蟹式選擇」,核心在於打破單一方向的盲從。
「橫著走」不是逃避。當社會逼迫你交出選擇權時,哪怕是用那雙因受傷而遲鈍的弱小爪子去抵抗、去橫向探索不同的可能性,都是一種至關重要的生命力。
〈彷徨い酔い温度〉的大剪刀:剪落集體窺探的「世人目光」
演唱〈彷徨い酔い温度〉時,ACAね拿出大剪刀來收割樹枝上結滿的眼球。在現代社會中,這些眼球代表的就是「世人的目光」、「社會的評價」以及「無處不在的監控與審視」,樹枝是糾纏不清的社會網絡。這正呼應了 ACAね 所說的「斬斷日常生活中受限選擇的勇氣」。
人們常常因為害怕這些「看著我們的眼睛」而活得小心翼翼,渴望躲進殼裡。ACAね 揮舞大剪刀「剪樹枝」的動作,就是一次物理意義上的斬斷,剪掉那些限制自我選擇的目光、剪掉那些沉重的社會枷鎖,以獲得真正的自由。
有趣的是,接下來演出 ACAね 卻突兀地搬出一個名為「地獄之門」的道具,還用極其日常、甚至帶點荒誕感的「高爾夫球推桿」來隨機決定下一首曲目。台灣場第一天的曲目是〈Ham〉,第二天則是〈不法侵入〉。
這個橋段設計絕不只是單純的歌迷互動遊戲,若將它放入「ZOMBIE CRAB LABO」的宏觀視角來看,這個裝置隱喻的是「對絕對秩序的反叛」與「對命運不確定性的臣服」。現代的大型演唱會是一場極度精密的工業計算,包括燈光、視訊、音響、樂手走位,全部有著非常細節的安排。就像 ACAね 所說的,我們活在一個「在社會中被安逸地烹煮著」的溫水世界,一切都被安排得好好的,但也失去了生機。拿出高爾夫球桿的那一刻,ACAね 親手打破了這個「精密計算的牢籠」。她事先不知道結果,連樂手都要面臨隨時切換拉丁曲風、或不同律動編排的即興考驗。
小小的高爾夫球被推入「地獄之門」,象徵著將主導權交給了潛意識與未知的地底世界。門後面連結的是不確定性,這呼應了螃蟹在脫殼時的混亂狀態。唯有容許混亂(地獄)發生,現場即興的強大生命力才能爆發出來。
撈起簽名眼球的情緒轉嫁:看與被看的社群焦慮
唱到〈海馬成長痛〉時,ACAね用日本神社常見的勺子「手水舎」從桶子撈出方才在〈彷徨い酔い温度〉收割的「眼球」拋送給觀眾。更驚喜的是,這些「眼球」上面有著ACAね的簽名。
在〈彷徨い酔い温度〉時,大剪刀剪下的是「別人審視我的眼睛」,但到了《海馬成長痛》,歌詞直接把刀口戳向了自己。這首歌描寫的不是別人來看自己,而是自己主動去盯著螢幕、看著別人發光,因而自慚形穢,產生了強大的嫉妒、焦慮與精神內耗。這時的痛不再是「被看」,而是「我在窺視別人的完美人生時,反過來刺傷了無能的自己」。
ACAね 不用手抓,而是刻意使用「手水舎」的勺子將「眼球」撈起來,具備強烈的宗教與儀式隱喻。「手水舎」是日本神社與寺廟前,供參拜者在進入神域前「洗手、漱口」以洗淨身心罪惡與污穢的地方。在〈海馬成長痛〉裡,她把這些代表「自卑、窺視、滿溢的焦慮」的眼球裝進木桶,在上面簽名,然後用手水舍的勺子撈起來,這個動作的本質是一場「自首」,承認雖然我們討厭被審視,但我們同時也忍不住去窺視別人。
另一方面,站在舞台上揮灑給觀眾的動作,似乎同時也可以呼應歌詞中「當大家熟睡,就是我的回合了」 (皆が寝静まれば 僕の出番来る)。在大家都靜止的深夜裡,那個在白天像殭屍一樣苟延殘喘、像螃蟹一樣躲在殼裡的「我」,終於可以脫下偽裝,把因為窺視而自卑的眼睛、把看與被看的焦慮全部丟掉,迎來自己的回合。
〈正義〉的神樂鈴:在文字崩壞、語言失效後的非語言交流
演唱〈正義〉時,ACAね 拿起「神樂鈴」揮舞著。這首歌的歌詞談到人與人即使努力溝通也無法真正完全相互理解, 因此 ACAね 選擇不再用那會出錯的語言去對話,而是用神樂鈴那直接清脆的鈴聲來交流,與全場一同跳舞、大合唱。
有趣的是這與「殭屍的面具」、「人與人的硬殼」以及「AI 即時翻譯的不精準」巧妙互文與呼應,指出溝通的本質就是一場注定充滿隔閡、破碎卻又無比迷人的「翻譯失敗」。
殭屍擁有趨近於人的軀殼,卻失去了身為人的情感與靈魂。牠對人類文化的渴望,就像是一個拼命想要融入某個群體、某種語境的「局外人」。然而縱使同樣是人類,卻也無法完全理解。因為人類為了保護自己脆弱的內心,必須像螃蟹一樣築起硬殼。
我們每個人都帶著不同硬度的「殼」在對話。你說出口的話,經過我的殼折射後,已經不再是原本的意思。人類之間的溝通隔閡並非因為我們不夠努力,而是因為「完全的坦白」會帶來自我毀滅。我們為了生存,注定只能交出部分的自己,這導致了人與人之間永遠存在著無法填補的空白。
在這個脈絡下,演出現場刻意導入的「AI 即時翻譯系統」頻頻出錯,就從一個「舞台意外」昇華成了呼應演出核心概念的行為藝術。AI 是人類為了消除溝通隔閡、達到「完美理解」而創造的終極工具,但諷刺的是,AI 就是那「不懂人話的殭屍」。即使擁有強大的運算軀殼,卻缺乏人類的靈魂與感性,因此它在面對人類最細膩的情感時,只能進行生硬的解碼,永遠無法觸及核心。當 ACAね 的真心話試圖穿過 AI 這層「科技之殼」傳達給台灣樂迷時,無論如何都會有被扭曲、被誤解的部分。然而正因為語言和理解是不完美的,那些跨越隔閡、在海底深處靜靜聆聽彼此的瞬間,才顯得如此無可替代。
殭屍的停滯與深掘:盲目流動不如「向下深潛」
除了螃蟹,「殭屍」則是本場演出的另一個核心意象。在傳統文化中,殭屍象徵著失去靈魂、只剩軀殼卻不斷盲目移動的生物。ACAね 在演唱會尾聲的深刻省思中,將這種狀態與自己的不擅停歇產生了連結:「我個人非常不擅長停下腳步,即便看起來像殭屍一樣一直不停地往前走,但其實有時候實質上並沒有在前進。我覺得偶爾停下來,向下、向下深掘,讓思考變得更深,反而能成為未來前進的助力。」
這段話直接戳中了當代人的集體焦慮。在資訊爆炸、講求效率的 2026 年,我們常陷入「為了移動而移動」的盲目狀態,如同空洞的殭屍般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跑,實質上心靈卻毫無進展。ACAね 透過「ZOMBIE CRAB LABO(殭屍螃蟹實驗室)」告訴大家,停下腳步、靜止不動,並不等同於退步。
「人與人之間的『殼』是很重要的,但我不想要一直抱著舊的殼不放,而是希望能定期地脫皮、打破它,讓自己能擁有各種不同硬度的殼。所以,並不需要對任何事物都毫無防備地敞開。」
她一邊吃著巧克力一邊用巧克力比喻,而這也呼應下一首歌曲〈間人間〉。
「以我的性格來說,那層人與人之間的殼有時會像巧克力片一樣融化,但那樣會導致遭受過強的『直接攻擊』而自我毀滅;所以我想探索一種既能面對他人、在必要時保護自己、又不至於完全拒絕他人的相處方式。即便是空洞的殭屍,也需要躲進殼裡深化思考的時間,我覺得思考得越深、潛得越深,就越能獲得重生。所以,就算看起來沒有在流動、沒有在下降,靜靜停下腳步的時間,我認為也是在前進。 無論何時,我都會在海底或地底深處聽你傾訴。」
不接受安可的〈メディアノーチェ〉:將萬人熱量完整封存的魔幻邪典派對
準備唱最後一首歌〈メディアノーチェ〉前,ACAね 預告這次的演唱會不接受安可,「因為我想將這股熱量完整地封存起來,所以如果你們能享受其中,我會很高興。」她接著用中文喊話「一起跳好嗎?不夠不夠!沒錢沒錢沒錢沒錢歹勢歹勢歹勢歹勢沒錢沒錢沒錢沒錢不夠不夠沒錢沒錢沒錢沒錢〈メディアノーチェ〉!!!」台下「研究參與者」沒有人因為語言的混亂而停下腳步,而是瘋狂揮舞手中飯匙。
「即便只是往前走,自己的時間也沒什麼進展。啊…..阿塔媽孔古力(頭コンクリ)……今天也試著拂去塵埃活下去吧!」ACAね在曲子間瘋狂喊著,「謝謝大家!給我聽到最最最最最最最大的聲音!」台上台下熱情同步激盪,將現場化為一場跨越語言阻礙的魔幻邪典派對。那一刻,語言通不通早就無所謂了,因為全數的人早已透過音符的震動、眼神的交會與身體的律動,在 ZUTOMAYO 的音樂裡達成了最完美的靈魂共鳴。直到最後,這股毫無雜訊、最純粹的瘋狂熱量,在滿滿的熱烈與汗水之中被完整封存。
文:迷迷音
照片:zutomayo_staff、zutomayo
攝影師: hur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