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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間康介（Kousuke Noma），或許你對這名字感到陌生，然而自歌手 Aimer 出道起，他便長期擔任其演唱會鍵盤手與 Bandmaster；他同時也是 LiSA 巡迴演唱會的音樂總監。這位集作曲家、編曲家、音樂製作人與鍵盤手等多重身份於一身的音樂職人，早在 2001 年便成立三人編制樂團「ガガーリン」（Gagarin）並擔任主唱與鋼琴手，於 2005 年透過 Victor 廠牌發行專輯。自 2006 年轉入幕後製作以來，他在樂團實戰中養成的聲學感知與對 Band Sound 的深度理解，成為他構築流行音樂地景最堅實的基石。
從 LiSA 爆紅的〈No More Time Machine〉與〈BRiGHT FLiGHT〉、YUKI 〈ワンダーライン〉、柚子（ゆず）深情凝練的〈風信子〉，到 Snow Man 的〈縁-YUAN-〉與なにわ男子（浪花男子）的〈サチアレ〉，野間康介的編曲與製作足跡貫穿了當代日系流行的多樣面貌。作為音樂製作團隊 PRIMAGIC 的核心成員，他的視野更跨越樂風與國界，延伸至網路歌手めいちゃん與 Hololive 的合作。然而，無論科技如何發達、媒體形態如何演變，野間康介最關切的，始終是空氣、溫度、空間，以及人類靈魂在瞬間留下的痕跡。
用樂器取代言語，展開不設限的「有機探險」
野間康介坦言自己是比較怕生的人，面對初次合作的藝人總難免會有些緊張，不過他通常會直接以樂器進行深層溝通。「比起言語，用音樂溝通更為直接。只要聆聽對方的彈奏細節、歌詞或喜愛的樂曲，就能直接感受到樂曲中呈現的喜怒哀樂；因為那裡面深深凝結著一個人至今所活過的人生經歷，只要去傾聽，彼此便能達成理解與共鳴。」無論對方帶來的是需要修飾前奏或副歌動態的 Demo，亦或是完全空白的狀態，他都能順應對方的性格特質，將抽象的情感轉化為藝人自身也能完全認同的音樂世界。
以與 LiSA 合作的錄音室日常為例，野間康介分享 LiSA 每次來到工作室時往往不急著開會討論技術細節，而是先放鬆地坐下來，聊聊剛結束的巡迴趣事、最近看過的精彩電影，或是日常生活裡的瑣碎點滴。當靈感湧現時，便會一起走到二樓的錄音室，由野間康介彈奏鋼琴、LiSA 則跟著哼唱旋律，隨手錄下幾個 Take，再從中尋找最具亮點的旋律段落進行樂曲結構的修飾。
過去曾參與韓國人氣樂團 CNBLUE 〈Wake up〉、〈ring〉、〈HAVE A GOOD NIGHT〉…等作品編曲的他，也分享了自己體察到日韓兩地在音樂生成邏輯上的本質差異。「韓國團隊想要做出的聲響目標非常明確，在合作初期就會提供清晰的 Reference。製作人的任務是在這個框架內給予解答與細節提案。但日本的製作更像是一場有機的探險，我們不急著定下終點，而是在與藝人的交談互動中，漸進式地摸索出歌曲最終的模樣。」
製作人的使命：留存藝人活生生的存在證據
在 AI 技術能一秒修正音準、完美抹去所有瑕疵的現代，野間康介認為製作人最重要的使命，是「留存藝人活生生的存在證據」。藝人每天的心境、身體狀況、甚至當天吃的食物，都會細微地改變歌聲裡的動態與情感。他特別以 LiSA 為例：「LiSA 在錄製《The First Take》時，現場完全沒有預先設定的節拍器、也沒有彩排，僅憑口頭確認歌曲結構與節奏，便在沒有退路的瞬間爆發出絕無僅有的人生張力。那種未經修飾的人性痕跡，我認為才是藝術最迷人的本質。」
在錄音室裡，野間康介極力減少人工校正與數位修音，試圖保留那些富有溫度的瑕疵與情感起伏。若藝人當天狀態極差，他會果斷中止錄音讓藝人回家休息。當然也有些人的做法是將歌手逼到崩潰極限以激發出埋藏內心深處的情感震動，不過野間康介認為作品是永恆的，「我希望錄音室是一段共同雕刻美的美好記憶，而不是讓藝人回想起來感到痛苦的刑場。」
空間音響如何形塑現場體感？
談到錄音與現場成音，野間康介十分重視空間、空氣與溫度帶來的直接體感。他分享前陣子前往美國錄音室工作，對日本和美國之間的錄音環境差異深有體會。他提到，日本現在能夠良好收錄鼓組的大型錄音室越來越少，空間往往較為封閉，「在日本錄音時，大鼓如果擺在正中間，有時候聲音下方會產生一種很重的壓縮感；但在美國錄音時，大鼓同樣放在中間，聽起來卻非常自然，完全沒有壓迫感。我也不確定究竟是因為電壓還是空氣的關係，但整個演奏聽起來就是非常和諧。」 雖然在錄音室裡可以試著去調整溫度與濕度，不過這種環境帶來的聲音差異，依然很難被簡單複製。
移至演唱會現場，空間與空氣的變數更加多樣。野間康介表示，在進行現場勘查時，最先看的是場館天花板的高度與聲學反射：「天花板比較低、帶有一點壓迫感的場地，反而非常適合演出風格比較內斂、私密的音樂。而如果是開闊的 Hall 或 Arena 場館，聲音則是透過 360 度的聲學反射從四面八方傳來，讓人感受整個空間包裹的音樂，跟觀眾一起把現場的熱度打造出來。」
對於現場「溫度」的控制，他也有著非常真實的實戰體驗。冷氣開幾台、風量多大，都會直接影響現場的音色與傳播效果。談到是否要把現場溫度調高來帶動氣氛，他則露出有些煩惱的模樣，回答：「把現場溫度調高，確實比較容易把表演者和觀眾的能量激發出來；但相對地，音色也會變得比較雜亂，樂手也很難集中精神。要在保持現場熱烈的同時，又讓樂手維持在最專注的狀態，這簡直就像是『在桑拿房裡烤肉』一樣，是在非常極限的邊緣做拿捏。」
演唱會現場成音的「減法戰略」
他也提到，由於 LiSA 演唱了大量動畫主題曲，錄音室 CD 版本為了追求極致的飽和度與聽覺震撼，往往堆疊了極為繁複的管弦樂、電子合成器與重型搖滾聲響。然而到了演唱會現場，受限於喇叭單元能清晰傳遞的資訊量與現場聲學空間，若將所有軌道照單全收，聲音只會混濁不堪，因此野間康介主張在現場主動採取「減法戰略」，他解釋：「CD 是聽眾可以自由選擇音量、細細品味的『凝固世界』，製作時可以盡可能填滿頻段；但演唱會現場可接收的聲響資訊有限，必須把繁複的音色去蕪存菁，只留下最核心、最必要的聲響。」
他強調，現場演出是一門專屬於那一秒鐘、絕無法重來的「瞬間藝術」，每一次現場，都會隨著藝人當天的呼吸、觀眾的拍手回應與場地的氣候，展現出獨一無二的「當下」。當被問到有些表演者會追求每一場演出都呈現高度一致的品質與穩定度時，野間康介則認為雖然有些歌手希望每一場都能做到完全一樣，但如果你仔細去聽，每一次演出一定都會有些許微小的不同。「這就像劇團一樣，雖然每一次都演同一個劇本，但每次的表現都會有些微的差異，而這種『每一次微妙的不一樣』，恰恰是我最喜歡、也最享受去發掘的部分。」
對野間康介而言，只要藝人持續進行音樂活動，歌曲就不會在錄製完成後停止，而是會跟著藝人在每一次現場中不斷改變形態、持續成長。藝人當天的呼吸、心情、甚至是現場觀眾的拍手反應與場館氛圍，都會賦予同一首歌曲絕無僅有的生命力。
音樂如美食：「真正好吃的料理，在哪裡都能讓人露出笑容」
在談及未來跨國合作的視野時，野間康介毫不掩飾對台灣創作歌手的濃厚興趣。他認為「創作歌手」不僅僅是一個職業分類，更是一種將個人生命經歷、在地風土與情感軌跡無縫結合的純粹載體。「從創作者所處的區域、使用的語言以及日常生活的氣息裡，都能深刻感受到與日本截然不同的感性。每個國家都有其獨特的文化質地，我非常希望能夠親身去感受、去碰觸那種屬於『台灣式』的旋律性。」
面對許多海外創作者渴望打入日本市場，進而試圖模仿或勉強自己學習 J-Pop 商業公式的現象，野間康介倒是認為，音樂的本質具有一種超越市場營銷的普遍通性，因此創作者完全不需要為了進入市場而刻意迎合、或是強求學習日本的市場化包裝。「音樂這件事，其實就像吃到美味的食物一樣。真正好吃的料理，無論擺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都能讓品嚐的人露出笑容。好的旋律也是如此，它本身就具備某種跨越國界的共通性，只要那是美好的東西，無論在哪裡都會是好的。」
這份對音樂本質的純粹追求，也直接決定了他選擇合作夥伴的鐵律。野間康介在訪談中坦承，他評估是否與一位創作者合作，從不看對方的背景規模、資歷名氣，或是背後資本的雄厚程度，而是回歸最根本的聽覺撼動。「就算對方資歷顯赫、預算很多，但當我聽了音樂後覺得無法產生共鳴，我也會明確地拒絕。相反地，哪怕完全沒有預算，只要作品放出來的那一瞬間能讓我感到驚艷與打動，我也非常樂意傾力相助，一起把這件美好的事情做出來。」
文：迷迷音
Photo credit : Lewis Shih
